县令干笑:“那倒不是。她也许我再娶,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说到这儿,他干脆着脸,凑近吕公,又干笑两声,“咳咳!上回在您家见到大小姐,看她知书识礼,为人大气,也有宜男之相,但不知……”吕公一惊,说去说来,怎么扯到女儿吕雉的头上来?这分明不怀好意,趁人之危!他心里一急,不禁狂咳。亏得这阵咳,才打住这尴尬的话头,吕公借机辞去。但这
番话,却勾起了他心中的病根。
吕公有两个女儿,长女吕雉,次女吕媭。吕公相过二人,日后都贵不可言,尤其是吕雉,凤鸣九天,富贵已极!所以一直未肯轻易许人,加上时局太乱,一直待字闺中,磋砣了岁月。吕媭好说,年尚不满二十。可长女眼看已二十三四,再不出嫁,岂不要嫁不出去,变成老姑娘?这次避祸来到沛县,原也想抓紧给女儿寻个好人家,想不到,自己这位多年的老友竟然打上她的主意!这叫吕公如何不愁?旁人却看不出吕公的愁,只看到他家的喜。宴会这天,吕公宅邸张灯结彩,门外车水马龙,谁不羡慕?
刘邦对吃酒这种事一向积极。接到邀请,早早换了身衣裳,兴冲冲地去了。到了那儿才知道,原来客人都要带钱来才能入席!萧何交代,所有客人进门都要登记。钱不满千的,只可坐于廊下,不能登堂入室。刘邦傻眼了。他还以为可以白蹭顿酒饭呢,看起来,又是狗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
负责登记的曹参逗他:“刘邦!你究竟贺多少呀?快报上来,我好记账。”
刘邦又羞又急,转身就要走。正巧吕公走来,与他走了个对面。吕公一见刘邦,当时一愣,忙上前招呼:“这位贵人怎么称呼?快入席吧?”刘邦愕然,面前这位长者并不认识。曹参继续打趣:“这便是主人吕公。刘邦!快把你的贺礼拿出来吧!”刘邦看着满面笑容的主人,牙一咬:“好!记上!刘邦贺钱一万!”
一万钱!这在当时几乎是个天文数字了!吕公见来客相貌不凡,又听他开口就如此大方,不禁笑眯了眼,赶紧亲自相邀,引他入席,坐于上位。
曹参让人叫来萧何,把这事告诉了他。萧何急了,把刘邦全家所有家当全部变卖也不足百钱,这要是日后吕公催账可如何是好。他悄悄把吕公叫出来,提醒他:“吕公!您别信他的!这家伙叫刘邦,是刚提起来的泗水亭长。此人一贯言过其实,好吹大牛,他哪儿出得起一万钱?分明想骗吃骗喝!您不要管了,我回头把他叫出来,撵走了就是。”吕公正色道:“不不!千万不要!别看眼前他不一定拿得出,可将来,千钱、万钱对于他,又算什么呢?满座宾客,谁也比不了他的大富大贵!这个上座,他是坐定了!请问一声,他成家了吗?”萧何被问得莫名其妙:“还没有啊!您想,四十多了,连个老婆也讨不起,这种人,能有一万钱吗?”吕公顿时眉开眼笑,连连催萧何入席,替他陪陪贵客,自己则兴冲冲跑向后堂。
萧何走进宴客厅,只见刘邦坐在一群有钱人中间,旁若无人地大说大笑,大吃大喝。见萧何来了,笑着招呼:“老萧!快来快来!”萧何气哼哼横他一眼,坐到刘邦身旁:“听说,你贺了一万钱?”刘邦瞧瞧左右,凑近他耳边:“你们谁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指着钱说话?我是没有钱,可人家吕公非要引我入席,我只好这么样喽!”萧何气得咬牙:“你这个无赖!待会儿看你怎么收场?”刘邦可不在乎,待会儿再说待会儿的话,先吃饱再说。他用牙齿撕扯着一个清炖蹄,同时,从鼎里捞出一个递给萧何。萧何没有接,将他的手推开了。
此时,吕公已去至后堂,将家里来了贵客的事告诉了老伴和两个女儿。吕家姐妹听父亲说得这么激动,大为好奇。吕雉高兴地拉着吕媭的手悄悄跑到厅外,潜身于屏风后,朝厅上看。只见刘邦大喇喇坐于上席,正撸臂挽袖,跟旁边的人在大声划拳行令。他赢了,开心得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满座的人都扭头朝他看。萧何拿他没办法,只好闷头吃菜。
吕媭悄声说:“姐!这就是爹说的贵人啊?看上去,挺粗俗呀,不像是有教养的人!胡子一大把,年纪看上去也不小了!”吕雉眼望着刘邦,也悄声道:“吞舟之鱼,不择细流。行大事者,不计细行。我看此人身上倒是有一股英雄豪侠之气。再说了,人贵与不贵,并不在乎于年龄大小,相貌俊丑。爹的眼光多厉害!他说是贵人,一定是错不了。”
趁女儿不在,吕公跟吕媪讲了自己的想法:将长女吕雉许配给刘邦!吕媪一听就急了:“雉儿才二十多,他都年过四十了,这怎么配得上?你常说雉儿命中有大富贵,那么多人提亲,都看不上眼,现在找来找去,却找个小亭长!县令大人还想娶咱雉儿为妾呢!……”吕公皱眉:“休要提他!趁人之危,小人也!这也是我想赶紧把雉儿亲事定了的原因。”“我不答应!雉儿可不能嫁给刘邦!”吕媪很不高兴。吕公气愤:“难道就忍心让咱们女儿去给那个老色鬼当小妾?”吕媪怔了怔,“这事,你说了不算!得听女儿的!”一回头,见吕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边,面色凝重,两人的话全被她听见了。吕媪瞪吕公一眼,心疼地拉过吕雉:“女儿!有娘给你做主!只要你说声不愿,我绝不让你爹把你嫁给那个刘邦!”吕雉平静地回答:“娘!爹爹看准的事,不会错的。我同意嫁给刘邦。”
宴席散去,众宾客酒足饭饱,纷纷告辞。吕公独独留下了刘邦与萧何,请到后堂说话。刘邦怕吕公真的向他要钱,牛皮要吹破,不免提心吊胆。他一边走,一边拽了拽萧何的衣袖,示意求他帮忙。萧何正生他的气,狠狠把手甩开。走进后堂,只见明烛高烧,四壁生辉。
吕公请客人坐下,笑道:“我特意吩咐小女为贵客做了酸汤醒酒,端上来吧!”
一阵环佩之声,盛装的吕雉缓步而出,手中的漆盘上托着两小碗热汤。吕雉原本就生得标致,经过精心打扮,烛光之下,更显得明眸皓齿、甚是美丽。刘邦本就好色,见到美人,心下不觉一颤,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竟忘了道个谢字。吕公笑笑,对萧何道:“老夫这个女儿,要说知书达理,倒是不差。女红针织,亦是把好手。更重要的,老夫相她有旺夫之运,帮夫之命。怎奈眼光太高,挑三拣四,至今尚未许人。萧主吏!您替她做个媒,寻个如意郎君如何?”萧何道:“长者所托,敢不从命?只是,令爱如此出众,一般子弟,只怕看不上。最好是您自己看上了谁,我来说合,这媒就好做了。”吕雉嫣然一笑,持盘转身入内。刘邦呆望着吕雉背影,叹了口气道:“就咱这沛县地界上,想找这么个人,难了!”
吕公笑笑:“我还真看上一个。不光我看上,小女也看过,愿以身相托。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用手一指刘邦。萧何吓一跳:“啊?他?”刘邦也急了,忙站起身来:“哎哟!吕公!这可不能说笑!我哪有这等福气,敢娶您家的大小姐?实话跟您说了吧,我那贺一万钱是吹大牛!我是穷光蛋一个,连聘礼都拿不出!岂敢痴心妄想?”吕公捋须一笑:“这个,贵人但请放心。只要你答应这门亲事,老夫不仅不要你的聘礼,还愿意倒赔妆奁,送女儿出嫁!”刘邦傻了,看看周围,喃喃着:“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这场恍如梦幻的婚事在七日后正式举行。吕公果然倒赔妆奁,将女儿风风光光送往刘家。衙门里所有的同事都来祝贺。县令大人推托公事繁忙没来喝喜酒,却送来一份厚礼,还特意给刘邦放假三天,以示庆贺。
婚礼当晚,刘邦的那些哥们全数到齐,闹到二更天才把被灌得烂醉的刘邦搀进新房。可怜吕大小姐顶着红盖头,已经守着一对流泪的红烛,苦等了一夜。见刘邦醉成这样,她顾不上埋怨,自己掀掉了盖头,忙着服侍他擦洗、帮他脱去鞋袜,躺在铺上,拉过大红的锦被替他盖好。刘邦醉得五迷三倒,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嘴里叨咕着:“你……真好!秀兰!”吕雉一怔,推了推他:“哎?谁叫秀兰?”刘邦已经歪着头睡着了,一会儿就鼾声大作。
吕雉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阵厌恶。这种厌恶将伴随她和刘邦的终生,到死她也忘不了这个新婚之夜!当她独自流泪,面对孤灯苦挨天明的当夜,她当然想不到日后贵为皇后的尊荣和弄权天下的快意,只觉此生的路就像窗外的夜,黑沉沉,没有尽头。
天亮了。刘邦睁开眼,一时似乎想不起自己为何躺在红罗帐中。忽然,他意识到昨天是自己的新婚之夜!顿时吓醒了,忙坐起来。这才看清,自己醉得连衣服都没脱,而身边躺着的新娘子也是和衣而卧。
他满怀歉意,推推身边的吕雉:“天亮了,该起来了。”吕雉也醒了,赶紧坐起,理了理头发。刘邦笑笑:“昨天,那帮家伙直灌我,我都不知道咋回来的。对不起呀!冷落了我的新娘子!为夫给你赔罪!”说着,凑近吕雉,就要亲吻她。吕雉用手挡住
:“你先告诉我,秀兰是谁?”刘邦一怔:“什么?秀兰?谁叫秀兰?哪儿来的秀兰?”吕雉冷笑:“昨天晚上,你醉成那样,嘴里不停地叫着这个名字。你竟不知道?我想,不会是你的什么相好吧?”刘邦忙起身下铺:“你瞧你!一大早就说梦话!我哪来的什么相好啊?”
一阵急急的敲门声。刘邦的二哥在外急急地喊声:“老三!起来了吗?”刘邦高声回答:“噢。起来了!”他如蒙大赦,赶紧跑出门。二哥随手将新房的门关上,将刘邦拉到一旁,轻轻告诉他:“曹秀兰来了!还带着那孩子!”刘邦一听就傻眼了!天哪!她来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