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薄脸红了。刘邦叹口气:“放弃宛城,我也不甘心。宛城的乡亲们对我抱那么大的期望,纷纷来军营控诉郡守,就想要我们打下宛城,替他们报仇。现在,我这么突然一撤,大伙儿该怎么想?要是那个混帐郡守回头报复他们,岂不是我反而害了他们?唉!其实我才不在乎那个关中王!你忘了,我跟鲁公有约,是不会比他先入关的!”“您答应鲁公,是不是答应得太早了?”刘邦苦笑:“你看看咱们西征这一路的艰难,我就是不答应,有可能先入关中吗?所以,这才是我的聪明之处!”小薄没听明白:“什么?”刘邦笑着拧了她鼻子一下:“人得知道自己能吃几两干饭呀!哈哈!”
小薄忙闪开,戚姬正好走来看到,吃醋地:“哟!干嘛呢?一个脚泡这么久,泡臭了吧?”小薄见戚姬来,连忙站起,找个借口走开了。小薄怔怔地站在坡上,望着隐没于山后的斜阳。她也在想念张良。张良是她出山前,除师父外接触到的唯一男性,两人一同采药,一同修炼,一同读书。张良丰姿俊雅,才思敏锐,似乎不染这世间的尘垢。在她眼里,沛公当然也算个英雄,但就是一个有些粗俗的大活人,而张良,在她心目中,却像立于云雾中的神仙,需要仰视他,看不清也摸不着。
正想得出神,忽听身后一声亲切熟悉的呼唤:“师妹?”
小薄吃惊地回过头,端坐在马上的,不是他是谁?
张良拉着马,边走边聊。张良问小薄,跟沛公走了这一
路,对此人看法如何?小薄直言以告,她觉得刘邦就像山潭的水,看来浅,实际却深。看上去,他好似没什么主见,凡事都问别人,可有的时候,主意又极大,谁也改不了。他好像没多大的本事,可不知为什么,有本事的人都信服他,愿意听他的。
张良笑笑:“你看得很透呀,小师妹!还记得老子的话吧?‘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小薄接下去:“‘以其善下之’?”“对!这不就是沛公吗?”刘邦听说张良来了,来不及着履,光着脚就大笑着跑出去,一把攥住他的手:“哎呀呀!子房!正想你,你就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哈哈!”
张良微笑着,把手从刘邦手中抽出来,作了个揖:“沛公别来无恙?”刘邦又抓住他手,笑得合不上嘴:“无恙无恙!就是有恙,你这一来呀,我啥病都好了!”
戚姬拎着履走来,让他赶紧穿上。刘邦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脚,边穿鞋边说:“行了!你们都走吧!让我们男人说说话!”两人进屋坐定,很快聊起了战事。刘邦问:“不知我放弃宛城这决策对不对?”“不对!可以说大错特错!”张良答得斩钉截铁,“正是因沛公此举,我才特意赶来!”“噢?”刘邦一怔,不但不生气,反而靠近他,“快说!我到底错在哪儿?”
张良展开地图,在案上指画着:“这是宛城,这是武关。武关与函谷关、萧关、大散关,并称‘秦四塞’,驻兵虽不如函谷,却因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您原来的决策,先拿下南阳郡,再打武关,是正确的。现在放弃宛城,直接打武关,若是宛城守敌倾巢而出,与武关秦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岂不要腹背受敌?到时候,我军困于两山之间,进退维谷,太险了!”
刘邦猛地打个寒噤,抓住了张良的手:“是!我错了!现在我该怎么办?”
张良镇定地说:“既然大军西行假象已成,沛公不妨将计就计,掉头偃旗息鼓,从小路星夜扑回宛城!”“还打宛城?”刘邦疑惑。“对!打宛城!我估计,南阳郡守怎么也不会料到您大军重返,定然慌乱失据。我有一友人名叫陈恢,在南阳郡守衙中充当下僚,可派小薄持我书信混进城去,与其联络以为内应,趁其不备,夺下城池。”刘邦眼一亮:“好!就请张先生马上修书。我去安排回军的事。”
事不宜迟,刘邦说干就干!这边喊来小薄候命,那边叫夏侯婴通传周勃、樊哙、雍齿他们马上行动!
当初,刘邦下那么大决心才放弃宛城,张良只三言两语便说服了他,足见刘邦对张良之倚重,也足见刘邦从善如流,知错必改的大气!
刘邦率军连夜赶回宛城,肥胖的南阳郡守领着陈恢跑上城楼,向四外张望,顿时目瞪口呆!四周全是一片汉军的红旗!里三层,外三层,将宛城围了个风雨不透。郡守浑身直哆嗦,那刘邦不是打武关去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史书记载:“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城三匝。”这一决策,事后证明,对于他西征的胜利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郡守手哆嗦着,拿着刘邦军用箭射进城的布告在看。陈恢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的反应。郡守看完,手抖得更狠,哭丧着脸对陈恢:“看来,刘邦是绝不会放过我了!既然这样,我就把全宛城的人都赶上城去,跟他们硬顶,拼个鱼死网破!”陈恢道:“说实话,老爷平日呢,敛财也敛得狠了些,执法也执得凶了些。树敌太多,城里富户都敢怒而不敢言。老爷要是把武器交给他们,只恐矛头所向,不是刘邦,而是老爷您呢!”“上面要我这么做,我有什么办法?要不,我弃城逃走,保条命吧!”郡守仿佛看到一线希望。“楚军将宛城围了个里外三层,老爷能逃到哪里去?”“照这么说,我是死路一条了?好吧!陈舍人,看在你我同事一场,我这颗头,可能还值几个钱,就交给你,拿给刘邦领赏去吧!我的妻儿老小,全拜托您了!”郡守说罢,拔出剑来,就要自刎。陈恢上前抱住,将剑夺下:“老爷何必寻此短见!还有一条路走——降!”
郡守流下泪来,拍拍布告:“他要置我于死地,岂能准我投降?”
陈恢分析道:“宛城是重镇,老爷一向受郎中令器重,在这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您若肯降,对刘邦未必不是好事,再说,也免得生灵涂炭,加深罪孽。老爷何不一试?”郡守直摇头:“不可能的!他不会答应的!”陈恢拱手:“陈恢不才,愿意出城与楚军谈判此事。成与不成,定不辱命!”郡守感动得拜伏在地:“陈恢!你不是本官的舍人,简直是本官的恩人哪!”
陈恢被捆绑着带到周勃面前,陈恢拿出张良所写之书信,说明自己是张良友人,周勃一见怠慢不得,张良不在营中,便把他直接请到刘邦大帐。
刘邦沉吟:“保一城百姓安全,这没问题。他家人的安全嘛,也可以保证。可是,他想用这个办法保住他的狗命,不可能!这个贪官,民愤不小,而且是赵高的亲信,这样的家伙,岂能轻易饶他?不成!这条件不能接受!”“沛公!您错了!”陈恢道。“我怎么错了?难道郡守不是贪官?难道贪官不该惩治?难道我堂堂之师不该为百姓主持正义?”刘邦有些激动。“您说得都对。郡守的确贪腐,也的确不得人心。他正因为深知这一点,所以,您上次打来的时候,他才组织人拼命抵抗。宛城乃南阳首府,人多粮足,墙高池深。说实在的,并不好打。您堵死了和平的门,不给这种人出路,他一看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只有拼命抵抗,受损的,不还是百姓与您自己的人吗?您算算,哪种方法最划得来?”
刘邦听呆了。张良正好回来,一看陈恢在里面,站在门口,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听说,怀王有约,您与项羽先入关中者王之。趁章邯被项羽牵制,早定关中,下咸阳,岂非天赐良机?您说要替百姓主持公道,这公道和正义,不只是惩治一个小小贪官,而是推翻这暴秦的政权!如果放弃惩治一个贪官而加快推翻这暴政,何乐而不为?这才是真正地为百姓计!为天下计!才是真正的体恤将士!子房兄在信上说,沛公有仁者之风,长者之量,可取代暴秦而入主天下,希望他没看错人!”
刘邦为之一振,又忧虑起来:“可是,我若饶了郡守,百姓们会不会说我言而无信?”“不会。因为一旦打仗,对他们损失会更大!这个道理,很容易说通。您可以说,是因为郡守献城投降,免了一城百姓生灵涂炭,才许他将功折罪,不也是很好的理由?如果连南阳郡守这样的人您都能饶恕,我相信,各地的官员、守军也必定会纷纷归降,您岂不可以**,一路畅行无阻吗?”刘邦一拍大腿:“好!等子房回来,我马上跟他商量!”后面响起几下掌声。张良拍着手走进来:“真好!真精彩!这样的好事,何须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