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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第2页)

  张良不等他说下去,打断他:“不要提商汤、周武!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且听我说说不可行之理由!”他顺手抓过筷筒里的一把箸,先在刘邦面前放下一根,“当年商汤伐夏桀,封其后人于杞,那是在已完全取胜的情况下做出的一种姿态,您现在完全取胜了吗?”刘邦早已停止了咀嚼,愕然望着他,摇了摇头。

  张良又放下一根箸:“周武灭商,封其后人于宋,也是在得到了纣王项上人头之后,您现在得到了项羽的人头吗?”刘邦没再摇头,只是瞪

  着他。

  张良再放下一根箸:“武王克商之后,把巨桥粟仓的粮食和鹿台泉库的钱全都拿出来散发给穷人,以示其德,您现在弄得粮草都要断了,有这个能力吗?”刘邦又开始摇头了,摇得很慢,然而很坚定。

  张良放下第四根箸:“武王在天下平定之后,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以示永远休战,不再用兵!大王!您自己衡量一下,现在,您能仿效先王,也这么做吗?”刘邦的头已经摇得像个拨郎鼓了。

  张良又放下一根箸,继续陈说下去。

  张良放下第八根箸,加重了语气:“这就是此计的八不可行!您可以想一想,您如果这么做了,效果会如何?它会让跟随您东征西杀的将士们作何感想?它会使得英雄灰心!豪杰丧志!这正是项羽的教训啊,难道您还要重犯?彭城一役,那些诸侯王的面目已经暴露无遗!看您有取胜希望,都来聚集在您的旗下;可一旦项羽得势,他们又一窝蜂地跟着霸王来打您!这苦头还没吃够吗?就算您找到了真正的六国后人,封了他们,他们若审时度势,转而投靠项羽,变成了您的敌人,恐怕受孤立的不是霸王,而是汉王您呀!天下大事,从此休矣!”张良把手中剩下的箸全部“哗啦”扔在了几上。刘邦拿起摆在自己面前的八根箸,呆呆地盯着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个当口,郦食其兴高采烈地拿着写好的名单走了进来,陈平跟在后面。郦食其跪坐在刘邦对面:“大王!名单列好了!正好趁着子房回来,咱们赶快研究一下吧?”刘邦转过头来,瞪着他,“噗”地一声,把嘴里没嚼完的东西吐在地上,又将手中的几根箸全扔在几上,破口大骂:“腐儒!几乎坏了老子的大事!”郦食其惊得跳了起来,不解地望着他。刘邦气得无可发泄,脱下另一只履就朝他扔过去!郦食其吓得抱头鼠窜,逃了出去。

  陈平大笑,张良莞尔。刘邦气得顿脚,见陈平笑,一腔怒火又发在了他身上,吼道:“笑什么,笑?你明知此事不可行,为何不加劝阻?”陈平道:“我怕大王的履。”

  刘邦“噗哧”一声也乐了,挥挥手:“去去!赶快让他们别再费事儿了!”

  陈平悠然一笑:“我本来也没让他们做这个。臣另有计谋可孤立楚霸王。可是,一要人,二要钱。”刘邦一听来了精神,告诉陈平,人,选多少给多少。钱,库存的四万两黄金全归他支配。陈平却提出了更得寸进尺的条件——人和钱如何支配,刘邦不要干涉,不要过问。刘邦一怔,继而咬咬牙:“行,不就是为了严守秘密嘛,准了!你说说,怎么办?”

  陈平看着刘邦和张良,慢慢道:“大王还记得,在臣投汉之初,范增曾派人潜伏于汉营,散布臣的流言,企图离间大王与臣的关系吗?臣现在正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张良一惊:“离间计?”陈平点头:“对!就是用离间计,造成楚营君臣不和,互相猜忌,尤其是挑起霸王对范增的不满,并让这种不满扩大成为公开的冲突!”

  陈平太了解项羽了,他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太骄傲,在彬彬有礼的外表下,有一颗敏感而自尊的心,很容易就会被伤害;另一个弱点就是太多疑。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别人。对所有人都难以坦诚相见,绝对信任,哪怕是对他尊为“亚父”的范增和对他一向忠心耿耿的钟离昧、龙且等大将也是如此。陈平认为抓住项羽性格中的弱点,便抓住了造成楚营上下的不和的嫌隙。他准备派人打入楚营,用金钱收买士兵和下级军官,让他们四处散布流言,把霸王与范增、钟离昧等将领之间的嫌隙尽量地扩大!刘邦抚掌:“好!给你两百人,四万两黄金,我不问支配。哎,这个行动,总要有个名目吧?”陈平嘴里慢慢吐出两个字:“毒药。”

  陈平的“毒药行动”,始于荥阳被围的危急时刻。由于楚汉两营的士兵许多原本就是乡亲,所以这种派遣间谍的行动,做得几乎天衣无缝,自然极了。

  小道消息永远受欢迎。尤其是关于大王、亚父和钟离将军这些大人物的消息,谁不竖起耳朵来听?在极其无聊的兵营里,听着和传着这样的消息,实在是一种很好的消遣吧?毒药就这样扩散,并渐渐显出它的毒效来。

  虞姬病得很严重,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三天没吃什么东西了,项羽非常着急,打算让虞子期将虞姬送回彭城休息,虞姬却坚持要和项羽守在一起。项羽皱着眉,从大帐中走出来,望着天空,心事重重地长叹一声,他有点儿后悔没有答应刘邦的求和,若不是范增拦着,自己已经回到彭城的霸王宫中了吧?吕马童在旁边嘟囔:“都怪范亚父不同意求和,士兵们对他意见可大了!”项羽“哦”了一声:“说来听听?”吕马童继续道:“大家说范亚父倚老卖老,总是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把大王不放在眼里!我们都好几次听他当着人叫您‘羽儿’!这像话吗?”项羽笑笑:“有什么不像话?他本来就是寡人的亚父嘛!他这么称呼寡人,不为过吧?”“可您现在是王啊!他资格再老,不过就是一臣子,难道因为您尊他一声‘亚父’,就把君臣之礼都忘了吗?”吕马童愤愤道。

  “他们还说什么?”其实,项羽心里觉得士兵们说得有几分道理,范增有时确实太不顾君臣之礼,也太聒噪。吕马童来了劲儿:“大伙儿说,韩信和陈平都是因为看不惯亚父太霸道,才离楚投汉的!还说,现在,连钟离昧和龙且这样的大将,现在也都不想跟汉王打仗了。”项羽站住了:“胡说!钟离昧和龙且?不可能!”“我也觉得不可能,可人家说得有根有据。说,这都怪大王赏罚不明。钟离昧将军和龙且将军立了那么多战功,您都不给他们封王,反而封了英布那个无耻的刑徒当九江王,他们当然心里不服!听说,亚父就因为看准了这一点,跟他们许愿说,只要能拿下荥阳,他就在您面前保荐他们俩都登上王位,就是冲着这一点,他们俩才又来了劲儿。为什么亚父一说不能讲和,他们就跟着说要接着跟汉王打呢?就因为打完了这一仗,他们才能当上王啊!”项羽非常心烦,怒喝一声:“不要再说了!”沉着脸朝前大步走去。

  钟离昧也听到了这样的流言,他气得火冒三丈:“完全是没有的事儿!空穴来风!亚父怎么可以说这种话?霸王又怎么可能封我们当王呢?”他吩咐道:“我不希望在我的营里,听到任何人说这种屁话!要是传到霸王耳朵里,那还得了?你们不要胡说八道,给本将军找麻烦!一定要传达到每一个人!不能漏掉!”项羽走进来,正听到最后一句,问道:“什么事儿需要你这么布置,不能漏掉一个人?”钟离昧笑笑:“噢,无非是让他们作好准备。在开始攻城之前,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项羽坐下来,“钟离昧,我渴了,弄点儿水来。”钟离昧大步走出帐篷,项羽小声对吕马童说:“你去!问问他们,钟离昧都交代了些什么?”吕马童跟钟离昧的亲兵套话聊天,亲兵见他是项羽的身边人,怎能实言相告,便说:“钟离将军让我们都要效忠于大王!”

  吕马童见他们不说实话,故意道:“不是听说这一仗打完,钟离昧将军就有希望封王吗?”两位亲兵同时道:“你也听说了?”他们问吕马童:“你听谁说的?”吕马童十分含糊:“好像是亚父身边的人?”亲兵一拍大腿:“对吧!还真是亚父说的!唉!只有老亚父,想着咱们将军啊!”

  项羽放下水碗,问钟离昧:“你觉得,攻下荥阳,活捉刘邦,咱们有多大把握?”钟离昧笑笑:“亚父不是说了吗?只要咱们坚持围下去,刘邦一定撑不住。”项羽心里很不高兴:“你自己的看法呢?”钟离昧完全没有领会项羽的弦外之音:“末将相信亚父的判断。”项羽十分反感:“又是亚父?他给你许了什么好处了?你这么听他的?钟离昧,你给我听好了!寡人才是最高指挥官!这支军队,它姓项!不姓范!”钟离昧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他望着项羽走去的方向,面有忧色。

  项羽在各营转着,心里还是十分不舒服。他径自走向范增的营帐。范增正指挥人熬着草药,他脸上布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时不时捶着腰背。项羽看了看熬药的十几个人:“这么多人熬药,看来还有很多士兵病着。亚父您辛苦了!”范增叹口气:“唉!辛苦谈不上。不过因为这场病,耽误了攻城。要不,荥阳城早就拿下来了!”项羽的眉头皱了

  一下:“亚父这么急着攻城,不光是为了打败刘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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