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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特殊关照（第1页）

门阖上的声音极轻，像雪片落在剑脊，噗一下，便化了。苏晚意却觉得有千斤巨石当头砸下，震得他耳鼓嗡嗡，脊背顺着床柱滑下去，整个人瘫进大红锦被里。凤冠还未卸，珠串垂在脸侧，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拍击，像一排细小的牙，轻轻啃咬他的肌肤。

手腕上，那枚匕首的凉意仍未散去，仿佛嵌进骨缝，提醒他：方才的一切不是梦魇，是生冷的现实。秤杆挑起盖头的瞬间，那双黑沉的眸子，像无星无月的子夜，把他从头到脚浸在冰水里，却又按而不发。

他走了，连衣角都未擦过床沿，只留下一室冷香与酒气，在暖融融的喜房里盘旋，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苏晚意抬手捂住心口，指节抖得厉害。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毫无章法，仿佛想撞断肋骨逃出来。他不敢让它逃，只能死死按住，像按住一个即将泄密的孩子。

“王妃娘娘，老奴林氏，奉王爷之命，前来伺候。”

门外的声音温和得像一盏温过的酒，却仍旧让苏晚意指尖一颤。他深吸一口气，把嗓音压到最软：“进来。”

林嬷嬷带着两个青衣小鬟，脚步轻得像猫。她约莫五十出头，鬓角霜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比甲的扣子扣到最顶，透着老派严谨。她先福了福身，才抬眼，目光像温水，快速掠过苏晚意紧绷的肩，又掠过那被凤冠压歪的发髻，眼底闪过极淡的讶异，随即便被慈和覆住。

“娘娘受累了。”她上前，指尖碰到簪扣，轻轻一拨，沉重的凤冠便离了发。乌发散落，带着桂花头油的暗香，也带着一整日的惊惶，簌簌铺在肩头。

林嬷嬷取过湿巾，替他拭脸。巾子温热，一点点化开脂粉，也化开他强撑的镇定。眉型虽修得细，仍比女子疏朗；唇色淡去，露出原本干净的轮廓。巾子每擦一下，苏晚意的心跳便快一分，仿佛被揭去的不是铅华，而是最后一层皮。

嬷嬷却只是笑，声音低而稳：“娘娘生得清秀，不上妆也好看。”语气像在哄孩子，又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青白釉盒，挖出一点面脂，抹在他颊侧。脂膏带着茉莉清苦，凉丝丝地渗进肌肤，也渗进他发抖的毛孔。

“王爷吩咐，说娘娘体弱，让厨房熬了粳米山药羹，温胃安神。”林嬷嬷一边替他通发，一边细语，“另收拾了锦墨轩，那里清净，明日便可搬过去。”

苏晚意指尖微顿。锦墨轩——他听过这个名字，方才管事提过，如今再被提起，像一根线，把散乱的珠子串成串，串出一条隐约可见的轮廓：萧承璟不仅知道“王妃”胆怯，还知道“她”喜静、嗜书，甚至知道“她”穿不惯绫罗，更爱素衣。

这些看似体贴的“关照”，像一张柔软的网，兜头罩下，越收越紧。

羹很快送来。青釉小碗，冒着细细白汽，米香混着山药的滑糯，本令人食指大动，苏晚意却只觉喉咙发紧。他舀了一勺，慢慢咽下，温流滚过食道，竟像吞下一颗火炭，烧得他眼眶发涩。

林嬷嬷立在榻侧，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娘娘莫怕，王爷虽寡言，却从不苛待身边人。”一句安慰，却像在他心口又系了个结——从不苛待，那被发现后呢？是轻轻放过，还是雷霆万钧？

更深露重，烛泪堆成小山。苏晚意和衣躺下，锦被柔软，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冷。他把匕首压在枕下，刃口朝外，指腹一遍遍摩挲鞘身，仿佛那是唯一能听懂他心跳的伙伴。

窗外，云影掠过残月，像谁揭开又合上一枚冷印。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极轻的叩窗声——

“少爷，是我。”

云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苏晚意翻身坐起，推开一条窗缝。夜色涌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云竹猫着腰，递进来一个小布包，热乎乎的，是姜糖，还掺了桂花蜜。

“我混进外院当杂役，就在耳房。”少年眼睛亮得吓人，“你莫怕，我守着你。”

苏晚意握紧那包糖，指尖被烫得微颤。他想说“别犯傻”，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轻嗯。云竹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像一粒星子坠进深井，却留下一点微光，浮在井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