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没有散。
第二天的雾比第一天更重,像是整座小镇被泡进了稀释过的水泥里。
清晨六点,天光是一种脏掉的灰蓝色,从集合住宅狭窄的窗缝渗进来,落在磨石子地板上,呈现出斑驳的、带着铁锈色的光斑。
墙角的霉点在这几天急速扩张,黑色的细点连成一片,散发出一种潮湿的、近似腐烂纸箱的气味。
水管昨天才被林烨用止水胶带缠住,此刻仍在浴室角落缓缓渗水,滴答声在寂静的屋内被放大,像是一根细针反复敲在神经上。
沈映秋整夜没有睡好。
她坐在矮桌前,穿着同一件洗到领口松垮的白衬衫,黑色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因为潮气而黏在苍白的颈侧。
桌上摊着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催缴单、本票影本、还有陈建伟留下的那张字条。
她用一支快要没水的原子笔,在旧帐本的空白页上重新抄写数字,字迹依然工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整齐,每一笔利息、每一个逾期章的日期都被她标注出来。
她不是在算自己还欠多少,她是在试图用数字的秩序,去框住那个已经溃烂的现实。
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发白,指尖冰凉,胃里因为空腹和焦虑而抽紧,舌根泛起淡淡的铁味。
她听见楼下铁门被海风吹动的晃荡声,也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响。
走廊在七点十分传来动静。
那不是周阿卿那种拖沓的塑胶拖鞋声,也不是楼上学生租客匆忙的脚步。
那是皮鞋踩在积了薄薄水气的水泥地上的声音,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刻意让屋内的人听见。
接着是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做作的礼貌。
沈映秋的肩膀立刻绷紧。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盯着那扇薄薄的铁门,门缝底下透进走廊昏黄的光,有两双皮鞋的影子,一前一后。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这次多了一道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却让人背脊发凉。
【沈小姐,沈映秋小姐在吗?我是大丰当铺的蔡坤,来拜访一下。】
她把帐本合上,塞进矮桌底下,才赤脚走到门边。
手握上冰凉的门把时,她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她把门打开一道缝,铁门外站着的男人和她想像中的讨债者不太一样,却更让人不安。
蔡坤四十五岁,壮硕,皮肤因为长年在外奔走而晒成黝黑,剃着极短的平头,后颈露出一截暗青色的刺青,线条粗糙。
他穿着一件过于紧绷的黑色皮衣,拉链敞开,里面是一件印着金色花纹的衬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粗壮的脖子和一条粗大的金项链,手指上戴着两枚金戒指,指节粗大。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瘦小的男人,穿着同样的皮衣,眼神闪躲,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事包。
蔡坤的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油腻而周到,甚至微微弯了腰,像是一个上门推销的业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