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来得异常干净。
积压了九日的浓白雾气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海面上掀开,露出久违的天光。
那不是温暖的晴朗,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铁锈与盐份的淡蓝色,阳光没有温度,却切切实实地落在集合住宅斑驳的外墙上,将那些渗进磁砖缝隙的雨痕、顶楼水塔下长出的青苔,一一晒得发白发干。
空气不再是滞闷的湿棉絮,风从防波堤的方向吹来,带着柴油与海藻混杂的腥味,却让人终于能够完整地呼吸。
远处的灯塔与起重机的轮廓重新清晰,连废弃码头上生锈的货柜号码都看得见了。
沈映秋坐在镇上分局的塑胶椅上,双手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纸杯热茶。
她的黑色长发重新挽成低马尾,衬衫的领口换了一件干净的米白色,钮扣扣到最上一颗,遮住了锁骨上那块被粗暴按压后留下的淡淡红痕。
牛仔裤膝盖处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点,是仓库里留下的。
她的脸色依旧清冷,眼下的乌青淡了些,却多了一种熬夜过后的脆冷光泽。
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着纸杯而发白,指节处还有拾起那把沉重扳手时被铁锈磨出的细小伤口。
对面的侦查佐正在低头抄写笔录,语气比起雾季期间的敷衍,多了几分不得不处理的公事性。
沈映秋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抖。
她将废弃仓库里的每一句话、蔡坤如何谎称找到陈建伟、如何让两个穿雨衣的男子按住她的肩膀、如何扯开她的领口,都完整地说了出来。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因为羞耻而省略。
当她说到自己捡起扳手砸向蔡坤手腕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指,低声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可以用来保护自己,而不是只会缝补和记帐。
走廊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蔡坤被两名员警一左一右架着走出来,手腕上打着临时的固定板,金戒指已经被收走,花衬衫被扯破了一角,露出底下黝黑而刺青的脖颈。
他的脸因为疼痛与愤怒而扭曲,却在看见沈映秋的瞬间,仍旧挤出那种油腻而习惯性的笑,只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压迫感,只剩下色厉内荏的虚张。
他的两个手下跟在后头,头低得不敢抬起来,其中一人的膝盖还一跛一跛的,是被林烨踹中的后遗症。
林烨就靠在分局门口的摩托车旁,黑色的夹克肩线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色的背心。
他没有进去做笔录时的那种锐利,此刻只是安静地抽着烟,凌乱的短发被风吹得更散,淡薄的胡渣在天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当蔡坤被押着经过他身边时,林烨抬起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烟蒂踩熄在水泥地上,用鞋尖碾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蔡坤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被固定的手腕。
员警将一叠影印的本票与借据放进证物袋,其中最上面一张是林烨前几日冒雨从市区调回来的提款单与伪造文书的比对资料,清楚显示陈建伟在失踪前三日就已将款项提领一空,并在抵押文件上伪签了沈映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