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后的第十日,镇公所的铁卷门在早上八点准时拉起,发出久违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海风终于能够毫无阻碍地穿过中山路,直抵这栋贴着淡绿色磁砖的两层楼建筑。
门口的公告栏上还残留着雾季期间手写的停班停课通知,纸张被雨水泡得发烂,边角卷起,与今日新贴上的那张区公所调解委员会裁定书形成尖锐对比。
阳光是冷白色的,没有雾气的柔化,直接切在每个人脸上,将疲惫与皱纹照得无所遁形。
空气里有淡淡的影印机碳粉味、旧木桌的霉味,以及从港口飘来的柴油味,混在一起,竟让人觉得踏实。
沈映秋坐在调解室里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黑色长发整齐地挽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颈线,身上那件洗到褪色的米白衬衫领口扣得端正,牛仔裤的膝盖处补了一块深蓝色的布,是她自己用缝纫机一针一线缝上去的,针脚细密。
眼下的乌青已经淡了许多,脸颊虽然依旧瘦削,却不再是那种被恐惧掏空的苍白,多了一点血色。
她面前摆着一杯区公所职员倒的温开水,水面映着窗外的天光,微微晃动。
对面的调解委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细框眼镜,语气平缓而公事公办,手里拿着一叠刚从地政与户政系统调出的资料,以及分局转来的侦查笔录影本。
她将一份盖着红色大印的裁定书往前推了推,推到沈映秋面前。
【沈小姐,根据警方提供的提款纪录、伪造文书鉴定,还有蔡坤先生那边当铺的金流对照,委员会认定,你先生陈建伟先生在今年一月十五日至十八日间,已经将联名帐户内的款项全数提领,并在你不知情的状况下,伪签你的姓名作为连带保证人,向金兴当铺借贷新台币八十七万元。】调解委员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按照民法规定,这笔债务属于他个人恶意遗弃与诈欺行为所生,不属于婚姻存续中的家事共业。也就是说,这份本票对你不具法律效力,你不需要偿还,也不负担任何利息与违约金。地方法院那边的支付命令声请,我们已经发函撤回了。】
那张纸很薄,薄到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但沈映秋看着上面那行【债务关系不存在】的印刷字体,视线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迅速模糊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睫毛快速地颤动了几下,鼻尖泛红。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碰触那枚红印,印泥还有点未干的黏感,带着微微的油墨味。
过去三个月,那张被蔡坤甩在她餐桌上的本票,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烙在她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焦味与刺痛。
为了这张纸,她在洗衣间被周阿卿用眼神审判,在超市被窃窃私语包围,在停电的夜里不敢开灯,怕光会把自己的影子也出卖出去。
现在,有人用更正式的纸,告诉她,那块铁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抖,带着一种长久憋气后终于吐出的沙哑,【谢谢你们愿意查。】
调解委员点点头,又递给她一张转介单,【另外,镇上的法律扶助基金会有提供后续的更正程序,你可以拿着这份裁定去把户籍上的相关注记涂销。如果蔡坤那边还有人来骚扰,你可以直接报警,这已经是恐吓取财了,不再是债务纠纷。】
沈映秋将裁定书小心地对折,放进自己那个用了多年的帆布侧背包里,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收纳某种易碎的证物。
帆布包的背带已经被她缝补过三次,针线的颜色与原本的军绿色有些微色差,却缝得极牢。
她的手指抚过那道缝线,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复仇得逞的快感,也不是被拯救的狂喜,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把帐本上的某一栏,用红笔彻底划掉的踏实。
走出区公所时,林烨正靠在那辆熟悉的黑色野狼机车旁等她。
他的黑色夹克肩线处还留着分局那天被扯开的裂口,但他没有补,只是用一枚银色的别针暂时固定住,露出里头灰色的背心。
凌乱的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淡薄的胡渣在冷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柔和。
他手里拿着两杯从转角超商买来的热美式,纸杯外套着厚厚的隔热套。
看见沈映秋走出来,他没有立刻问结果,只是将其中一杯递过去,用眼神示意她先喝一口。
沈映秋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