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名片停在半空中,沈映秋没有接。
羞耻与愤怒像两股相反的潮水在她胸口对撞,让她的眼下乌青更深,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
她想起周阿卿在楼梯间放大的声音,想起这栋楼里每一扇门后竖起的耳朵。
她明白蔡坤要的不是钱,是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点头,亲手把自己的身体签成抵押品,让她从此以后在这个小镇再也抬不起头。
长期的压抑让她习惯忍让,可是道德上的洁癖此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她的自尊心上。
【我不会签任何东西。】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请你离开。】
蔡坤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把名片随手弹在门框上,名片掉在潮湿的磨石子地上,很快就被水气洇湿。
【陈太太,话不要说得这么绝。我这个人最讲道理,给你时间考虑。可是雾季讯号不好,警察进不来,镇公所也不管事。你这栋楼的邻居,嘴巴可是比海风还快。今天我来,明天就有人会知道你欠了大丰多少,欠到要用什么来还。到时候就不是我来敲门,是整栋楼来敲你的门。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倔,硬撑下去,对谁都不好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威胁的重量,身后那个年轻人适时地往前半步,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沈映秋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冰凉,却依然死死扣着门框,不肯松手。
走廊的霉味、皮衣的油味、还有蔡坤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就在僵持的空气浓到快要凝结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佻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一大早这么热闹,是在开里民大会?】
林烨倚在自己租屋的门框上,身上还是那件破旧的黑色夹克,里面只穿了一件洗到发灰的背心,露出精瘦的手臂和锁骨。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一手插在工作裤口袋里,另一手随意地转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喀嚓、喀嚓,火焰窜起又熄灭。
他显然刚起床,头发凌乱,胡渣也没有刮,眼睛半瞇着,看起来慵懒而漫不经心,可是那双眼睛却锐利地扫过蔡坤和他身后的年轻人,最后落在沈映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的手上。
蔡坤转头,看见林烨,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林烨啊,我以为是谁。怎么,你也住这栋?】
【隔壁。】林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没有点燃,只是用舌尖抵了一下烟草的味道。
【我听到有人在跟沈老师谈生意,谈得挺大声,怕沈老师被吓到,出来看一下。毕竟这栋楼隔音烂,什么话都会被楼上楼下听去,对吧?】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精准地点出了蔡坤刚才用流言威胁的核心。
蔡坤瞇起眼睛打量他,这个在废弃码头混迹、替人调停纠纷的年轻人,虽然看似无业,却是小镇地下规则里少数敢不给面子的人。
林烨熟悉每一条暗巷,认识每一个在码头讨生活的工人,也知道大丰当铺的钱是怎么从渔会流进地方派系的口袋。
【这是大丰跟陈建伟的私人债务,跟你没关系。】蔡坤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知道啊。】林烨笑了,那笑容痞气十足,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硬度。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过沈映秋门前那张被洇湿的名片,语气依旧散漫。
【可是沈老师是我邻居,水管昨天才爆过,我刚帮她修好。按照规矩,雾季期间,同一栋楼的住户纠纷,得先过调停。你这样堵着人家门口,拿本票影本就想让人签本票正本加抵押切结,这吃相有点难看。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大丰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