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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的哲学(第6页)

  打人就要费力气,费力气就要多吃饭,多吃饭就要费钱,费钱就是破坏他的哲学,老张又何尝爱打人呢?但是,这次不打,下次就许没有一个认罚的,岂不比多吃一碗饭损失的更大?况且,万一打上心火来,吃不下东西,省一两碗饭也未可知。于是学生们的万一之望,敌不过哲学家万一之望,而要充光棍的少年们苦矣!

  学生们纷纷擦拳磨掌,增高温度,以备抵抗冰凉铁硬的竹板。有的干干的落泪,却不哭喊出来。老张更怒了:“好!你是不服我呀!”于是多打了三板。有的还没走到老张跟前早已痛哭流涕的央告起来。老张更怒了:“好!你拿眼泪软我的心,你是有意骂我!”于是多打了三板。有的低声的哭着,眼泪串珠般的滚着。老张更怒了:“好!你想半哭半不哭的骗我,狡猾鬼!”于是又打了三板。

  老张和其他的哲学家一样,本着他独立不倚的哲学,无论如何设想,是不会矛盾的。

  学生们随打随走,现在只剩下李应和王德二个,李应想:“我是大学长,自然不会挨打,何况我已给他买了一块冰?”王德呢,自知吃杏子,吃冰等罪案,是无可幸免的,把手搓的鲜红,专备迎敌。

  “李应!你怎样?”老张放下竹板,舒展着自己的手腕。

  “我不知道!”李应低着头说。

  “你以为我不打大学长吗?你不拦着他们喝茶,吃冰,是你的错处不是?”

  “茶本来是该喝的,冰是我买的,错不错我不知道。”李应把脸涨红,理直气壮的说。

  “哈哈……”老张狂笑了一阵,这回确是由内而外的笑,惟其自内而外,是最难测定是否真笑,因为哲学家的情感是与常人不同的。

  “你不错,我错,我要打你!”老张忽然停住了笑声,又把竹板拾起来。

  “我要是告退不念呢,叔父不允许。”李应自己想:“叫他打呢,有什么脸去见人。”

  “我告退不念了!”李应想来想去,觉得叔父怎样也比老张好说话。

  “什么?不念了?你要不念就不念!”

  “我叔父不叫我念书了!”李应明知自己说谎,可是舍此别无搪塞老张的话。

  “你叔父?呕!你叔父!去,叫你叔父把咱老张的钱连本带利今天都还清,你是爱念不念!”

  李应明白了!明白一切的关系!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哭?会哭就好!”老张用板子转过去指着王德:“你怎么样?”

  “看着办,好在谁也没吃板条的瘾。”王德笑嘻嘻的说。

  王德慢慢的走过去,老张却把板子放下了。王德倒吃了一惊,心里说:“老手要是走运,老屁股许要糟糕。”继而又想到:“好在一家人,也该叫老屁股替老手一回了。反正你们挨打,疼都在我心上,乐得不换换地方呢!”王德永远往宽处想,一这样想,心里立觉痛快,脸上就笑出来,于是他笑了。

  “王德!你跟我到东屋去!”

  “我倒不挑选地方挨打。也别说,东屋也许比西屋凉爽一些。”王德说毕,随着老张往东屋走。老张并没拿着板子。

  “王德,你今年十几岁?”老张坐下,仰着脸把右手放在鬓边。

  “我?大概十九岁,还没娶媳妇,好在不忙。”

  “不要说废话,我和你说正经事。”老张似乎把怒气全消了。

  “娶媳妇比什么也要紧,也正经。要是说娶妻是废话,天下就没有一句正经话。”王德一面说着,一面找了一条凳子坐下。

  “你知道李应的家事不知道?”老张闭着一只眼问。

  “我知道他叔父也姓李。”

  “别的呢?”

  “我还没研究过。”王德说完,哈哈的笑起来。他想起二年前在《国文》上学了“研究”两个字,回家问他父亲:“咱们晚饭‘研究’得了没有?”被他父亲一掌打在脸上,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干辣辣的发烧。父亲不明白儿子说“研究”,你说可笑不可笑。王德越发笑的声音高了。

  “你是非打不可,有什么可笑呢?”

  “是可笑!人要把鼻子倒长着,下雨的时候往嘴里灌水,难道不可笑?人要把胡子长在手掌上,长成天然小毛刷子,随便刷衣裳,难道不可笑?挨打是手上疼,管不着心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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