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现在已有二十岁,她的面貌,谁也不能说长得丑,可是谁也不说她是个美人。因为她红润的脸永远不擦铅粉和胭脂,她的浓浓的眉毛永远不抹黑墨,她的长而柔软的头发永远不上黄蜡和香油。试问天下可有不施铅华的美人?加以她的手不用小红袖盖着,她的脚不用长布条裹得像个小冬笋,试问天下可有大手大脚的美人?
“野调无腔的山姑娘!她是没有妈的孩子,咱们可别跟她学!”这是邻居们指着龙凤而教训他们的女孩子的话。
他们父女却非常的快活,龙树古纵有天大的烦恼,一见了他的爱女,立刻眉开眼笑的欢喜起来。她呢,用尽方法去安慰他,伺候他,龙树古现在确乎比他夫人在世的时候,还觉得舒服一些。
我关于龙军官的事情,只能搜罗这一些,假如有人嫌不详细,只好请到鼓楼大街一带去访问。那些老太婆们可以给你极丰富的史料,就是那给龙凤算命的道士,有几位夫人,她们都说得上来。
第十八
李应真的投入救世军。王德依然找不到事作,除了又跟父亲要了几块钱而外,还是一团骄傲,不肯屈就一切。李应早间出去,晚上回来,遇上游街开会,回来的有时很晚。王德出入的时间不一定,他探听得赵姑母出门的消息,就设法晚些出去或早些回来,以便和李静谈几句话。李静劝他好几次,叫他回家帮助父亲操持地亩,老老实实的作个农夫,并不比城里作事不舒服。王德起初还用话支应,后来有一次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他说:
“静姐!我有两个志愿,非达到不可:第一,要在城里作些事业;第二,要和你结婚。有一样不成功,我就死!”李静脸上微红,并未回答。
王德这几句话,在梦里说过千万遍,而不敢对她说。今天说出来了,随着出了一身热汗。好像久被淤塞的河水找着一个出口,心中的一切和河水的泛溢一般无法停止。
“静姐!静姐!”他上前拉住她的手。“我爱你!”
“兄弟!你怎么有些呆气?”
“我不呆,我爱你,我爱你!”王德虽然已经心乱了,可是还没忘用“爱”字来代表他心中的话。
“你放开我的手,姑母这就回来!”
他不放开她的手,她也就没再拒绝而由他握着,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怕姑母,我爱你!我死,假如你不答应我!”
“你先出去,等姑母下午出门,你再来!”
“我要你现在答应我!你答应了我,从此十年不见面,我也甘心,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爱我的人!说!静姐!”
“你真是年轻,兄弟!我下午答复你还不成?姑母就回来!”
王德知道姑母的慈善与严厉,心中的血都蒸腾起来化为眼中的泪。李静的眼睛也湿了。
两个人用握在一处的手擦泪,不知到底是谁的手擦谁的眼泪。
“我爱你!姐姐!”王德说完,放开她的手走出去。
他出了街门,赵姑母正从东面来,他本来想往东,改为往西去,怕姑母看见他的红眼圈。
李静手里像丢了一些东西,呆呆的看着自己,从镜子里。不知不觉的抬起自己的手吻了一吻,她的手上有他的泪珠。
赵姑母进来,李静并没听见。
“静儿!快来接东西!”
她懒懒的用手巾擦干了眼睛,出来接姑母买来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姑娘!怎么又哭了!”
“没哭,姑母!”她勉强着笑了一笑。
“我知——道你小心里的事,不用瞒我。”
“真的没哭!”
“到底怎么了?”
“我——有些不舒服。直打喷嚏,好像是哭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