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人提高了嗓子说:“张先生,有一件事我不能不挑你的错。”
李五,孙八都替老张着急。老张却还镇静,说:“是!先生指教!”
“你的讲台为什么砌在西边,那是‘白虎台’,主妨克学生家长。教育乃慈善事业,怎能这样办呢!”大人一字一板的说。
“前任的大人说什么教室取左光,所以我把讲台砌在西边。实在说,我还懂一点风水阴阳。上司的命令不敢不遵,先生还得多原谅!”
“不用说前任的话,他会办事,还不致撤了差。不过我决不报上去。要是有心跟你为难,我就不和你当面说了,是不是?”大人笑了,李五、孙八也笑了。
大人又呷了一口茶,立起来。李五、孙八也立起来,只是老张省事,始终就没坐下。
“天热,多休息休息。”孙八说。
“不!下午还打算赶两处。李先生!”
“大人!”李五脸笑的像小酒醉螃蟹似的。
“我们上五里墩,还是黄鱼店?”
“大人请便,守备派我护送大人,全听大人的吩咐!”
“老五!好好伺候大人,我都得请你喝茶,不用说大人……”老张要说又吞回去了。
“黄鱼店罢!”大人似乎没注意老张说什么。
“大人多美言!老五,你领着大人由王家村穿东大屯由吴千总门口走,那一路都是柳树,有些遮掩,日光太毒。”老张说。
大人前面走,孙八跟着不住的道“辛苦”。李五偷偷的扯着老张的袖子,伸了伸大指,老张笑了。
第四
孙八告辞回家。老张立在门外,直等学务大人和李五走进树林,才深深的喘了一口气走进来。学生们在树底下挤热羊似的抢着喝茶。屋里几个大学生偷着砸洋炉里要化完的那块冰。
“哈哈!谁的主意喝我的茶!”老张照定张成就打。
“老师!不是我的主意,是小四头一个要喝的!”张成用手遮着头说。
“小四要喝?他拿多少学钱,你拿多少?他吃大米,你吃棒子面!喝茶?不怕伤了你的胃!都给我走进去!”老张看了看茶盆,可怜大半已被喝去。老张怒冲冲的走进教室,学生又小石桩一般的坐好。王德的嘴还满塞着冰渣。
“小三,小四,卜凤,王春,……你们回家去吃饭!对家里说,学务大人来了,老师给大人预备的茶水点心,给学生泡的小叶茶,叫家里看着办,该拿多少拿多少。大人察的是你们的学问,老师不能干赔钱。听明白没有?去罢!”小三们夹起书包,小野鹿似的飞跑去了。
“你们怎么样?是认打,认罚?”
“回家对父亲说,多少送些东西给老师!”七八个学生一齐说。
“说个准数,别含糊着,亲是亲,财是财!”
“老师!我们要是说了,父亲遇上一时不方便呢?”几个大学生说。
“不方便?起初就别送学生来念书!要念书,又要省钱,作老师的怎那么天生的该饿死!不用费话,怕打的说个数目,身上发痒的,板子现成!”
老张把军帽摘下来,照旧挂在挂黑板的帽钉上。脱了长袍,把小汗衫的袖子高高挽起。
一手拿起教鞭,一手从讲桌深处扯出大竹板。抡了抡教鞭,活动活动手腕。半恼半笑的说:
“给我个干脆!烧香的还愿,跳山涧的也还愿,钱是你们的,肉也是你们的。愿打,愿罚,快着定!一寸光阴一寸金,耽误我的光阴,你们赔得起黄金吗?”
五六个心慈面善的学生,觉得大热的天吃板条,有些不好意思。他们立起来,有认从家里拿一只小雏鸡的;有认拿五百钱的;老张一一记在账本上,放他们回家。其余的学生认清了:到家要钱也是挨打,不如充回光棍卖给老张几下。万一老张看着人多,也许举行一回大赦呢。
打人就要费力气,费力气就要多吃饭,多吃饭就要费钱,费钱就是破坏他的哲学,老张又何尝爱打人呢?但是,这次不打,下次就许没有一个认罚的,岂不比多吃一碗饭损失的更大?况且,万一打上心火来,吃不下东西,省一两碗饭也未可知。于是学生们的万一之望,敌不过哲学家万一之望,而要充光棍的少年们苦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