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只剩苏晚意。
他僵坐良久,直到烛泪堆满烛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仍是麻的,腕上却多了一道红痕——是方才交腕时被对方指腹擦过的地方,不疼,却烫,像被雪冻过的铁,烙进皮肤。
喜娘们悄声退到廊下,低语断续飘来:“王爷怎的……”“莫不是不喜?”“嘘——”
不喜?苏晚意垂眼,看嫁衣上金线牡丹,花瓣被烛火映得明暗不定,像一场尚未醒来的梦魇。若真不喜,倒是上天垂怜;可那道目光,分明带着掂量,像猎人看过陷阱里的狐,不急着动手,只等它自己断气。
他抬手,慢慢卸下凤冠。珠串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碎玉滚落。发髻散开,一缕乌发自肩头滑下,落在嫁衣的鸳鸯眼上,恰好盖住。铜镜里,胭脂褪了一半,唇色却愈发苍白,像雪上残梅,风一吹就要零落。
窗外,残月挂在飞檐角,细如一钩银钿。月光落在匕首鞘上,冷光流动。他抽出匕首,刃薄如柳叶,映出自己半边眼——眼尾仍沾着一点金粉,是白天林氏用指尖抹上去的,说能“压住惊”。
如今惊未压住,金粉却先飞了,像断线的尘,不知落向何处。
更深漏尽,府墙外传来打更声,梆子三响。
苏晚意和衣躺下,嫁衣未褪,金线硌得肌肤生疼。他数着更声,数到第五遍时,窗纸微响,像风,又像指节轻叩。他翻身坐起,匕首已在掌心——
“是我。”云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小姐……不,少爷,你还好吗?”
窗缝塞进一个小小纸包,散着温热的药香。云竹说:“是姜糖,压惊的。我偷偷溜进来,就在耳房当值,明儿卯初才换班。你莫怕,我守着你。”
苏晚意攥着纸包,指尖被热气烫得微颤。他想说“回去吧,别连累你”,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窗外,少年脚步悄悄远去,像猫踏落叶,无声无息。苏晚意拆开纸包,把姜糖含进口中,辛辣与甜在舌尖炸开,一路暖到胸口。泪意忽然涌上来,他死死忍住,把糖咬得粉碎,咽下去,像咽下最后一点软弱。
天将亮未亮,窗纸泛出蟹壳青。苏晚意起身,把嫁衣脱下,叠好,放在床尾——金线鸳鸯朝内,似在闭目。他换上云竹带来的中衣,素白无纹,像褪去一层皮。
铜镜里,胭脂已褪尽,只剩眼尾一点金粉,固执地亮。他抬手,用指腹抹去,金粉沾在指尖,微闪,像将熄未熄的星。窗外第一声鸟鸣响起,他吹熄了烛,星火熄灭,金粉也随之黯淡。
门被轻轻叩响,是府里嬷嬷,声音恭敬却冷:“王妃娘娘,该梳妆了,王爷卯正要用茶。”
苏晚意应声,嗓音微哑,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软:“知道了。”
他转身,把匕首藏进袖中,刃口贴着腕脉,像一条沉睡的蛇。推门出去时,晨风扑面,带着夜雨残留的凉,也带着未知的花香。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出——
嫁衣是枷锁,凤冠是囚笼,可真正锁住他的,从来不是这些。
是身后那道门,早已关上;是前方那双眼,尚未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