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锦墨轩庭院里的几株老梧桐,叶子已染上大半金黄,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片,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苏晚意披着一件稍厚的披风,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自那夜荷塘边短暂的交谈后,他与萧承璟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压迫感减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让人心绪不宁的暗流。
日子表面平静地滑过。流言在萧承璟铁腕压制下,表面上销声匿迹,至少再无人敢在王府内议论。苏晚意每日依旧看书、练字、偶尔抚琴,或是摆弄那把他始终没搞明白用途的楠木匕首。萧承璟依旧忙碌,但来锦墨轩用膳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甚至会留下来喝杯茶,虽依旧话不多,但那种纯粹的审视意味淡了。
这份短暂的平静,让苏晚意几乎要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这日午后,他正对着棋谱研究一个残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似乎有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王府正门外。
苏晚意心中莫名一紧,放下棋谱,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几名身着宫中禁卫服饰的骑士簇拥着一位手捧明黄绢帛的内侍,正肃立在王府大门前。为首的内监,苏晚意认得,是皇帝身边颇为得力的高公公。
是圣旨!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这个时候,会是什么圣旨?
很快,前院传来动静,显然是萧承璟已出面接旨。苏晚意屏息凝神,竖着耳朵听,却只隐约听到一些模糊的词语“……秋高气爽……西山围场……与民同乐……凌王……携眷……”
携眷?!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苏晚意耳中,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脚瞬间冰凉。
秋猎!皇帝要举行秋猎,而且要萧承璟带着家眷一起去!
怎么会这样?宫宴的惊魂还未完全散去,那毕竟是在室内,规矩森严,尚可勉强应对。可秋猎……是在开阔的猎场,人多眼杂,骑马射箭,言行举止几乎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一个男儿身,要如何在一群精于骑射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面前,扮演好一个“王妃”?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致命的把柄!
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扶着窗棂,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平息下去,想来是宣旨的内侍已经离去。脚步声朝着锦墨轩而来,沉稳,有力,是萧承璟。
苏晚意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地看着门口。
萧承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苏晚意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将圣旨随手放在桌上。
“你都听到了?”他问,语气平淡。
苏晚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三日后出发,去西山围场,为期五日。”萧承璟陈述着旨意内容,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王爷……”苏晚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我……我不能去……猎场那种地方,我……我一定会露馅的!到时候……”到时候,欺君之罪,不仅他要死,整个苏家,甚至可能牵连王府!
萧承璟走到他面前,深邃的目光落在他写满惊惧的眼底,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才开口道:“不想去,可以称病。”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提供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