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刺杀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西山围场激起了滔天巨浪。皇帝震怒,下令彻查,营地内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压抑。原本计划为期数日的秋猎,也因此事被迫提前终止。圣旨下达,明日一早,拔营返京。
王帐内,苏晚意独自一人。阿月安静地在一旁收拾着行装,动作轻缓,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苏晚意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窗外是逐渐沉寂下来的营地,篝火零星,人影稀疏,与昨日的喧嚣热闹判若两个世界。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白日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幕——那破空而来的冷箭,萧承璟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宽阔背影,长剑格挡时迸溅的火星,以及……那迅速染红玄色衣袖的、刺目的鲜血。
还有他为他包扎时,指尖下紧绷的肌肉,和他那双深不见底、却默许他靠近的眼睛。
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涨又酸,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暖意,与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后怕交织在一起。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对萧承璟,早已不再是初时的恐惧与戒备,也不是单纯的依赖。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在经历了生死考验与片刻的脆弱相倚后,如同藤蔓遇到了支撑,疯狂地滋长蔓延,再也无法忽视,无法压制。
可是……然后呢?
他是凌王,权势滔天,冷面寡情。自己呢?一个身份尴尬、朝不保夕的替嫁者,甚至连真实的性别都无法宣之于口。这份感情,注定如同镜花水月,虚无缥缈,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见光。
一股深切的茫然与无措,伴随着那汹涌的情潮,将他紧紧包裹。他该怎么办?
夜渐深,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只余巡夜侍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间不知名野兽的偶尔嚎叫,更添几分孤寂。苏晚意毫无睡意,心头纷乱如麻。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阿月,独自一人走出了王帐。
秋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走到营地边缘,靠在一架堆放辎重的马车旁,仰头望着天空。
今夜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如练,繁星密布,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将远近的山峦勾勒出模糊而威严的轮廓。与昨夜篝火旁的喧嚣相比,此刻的静谧,反而更能照见人心。
他望着那无尽的星空,只觉得自身渺小如尘。未来的路在哪里?他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侧不远处。
苏晚意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独特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存在感,早已刻入他的感知。
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披风,再次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将夜风的寒意隔绝在外。披风上,除了那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伤药的清苦味道。
苏晚意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将披风裹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更多的暖意和……勇气。
萧承璟也没有说话,只是与他并肩而立,同样仰头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宁静。
晚风吹动他未束的几缕墨发,拂过他冷硬的侧脸。月光下,他臂上包扎处的细微隆起,隐约可见。
苏晚意的心,像是被那处伤口烫了一下。他想起白日里他流血的画面,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时那毫不犹豫的姿态。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混杂着感激、愧疚,还有那无法言说的情愫。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极轻极轻地开了口,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几乎细不可闻:
“……谢谢。”
谢谢你的维护。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让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