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如同蒙上了一层阴翳。西山围场的气氛依旧凝重肃杀,远非来时可比。号角声响起,不再是出征狩猎的激昂,而是拔营返京的沉闷。各府车马仪仗依次整顿,井然有序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压抑。
凌王府的车队位于队伍前列。苏晚意在阿月的搀扶下,沉默地登上了马车。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骑射装,只是外面罩了一件素色的披风,遮掩了身形。坐下时,手臂无意间碰到车厢壁,牵动了昨日因紧张和练习而酸软的肌肉,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回忆起昨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以及……昨夜星空下,那简短却重逾千斤的对话。
“待在我身边。”“别乱跑。”
萧承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苏晚意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边缘,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对方的、混合着冷冽与药草的气息。心口处,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悸动再次蔓延开来,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交织在一起。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沿着来时的官道,朝着京城方向驶去。马车微微摇晃,苏晚意靠在车壁上,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染上深秋萧瑟的山林景致。与来时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那时是前途未卜的惶恐与不安,如今……如今那份惶恐并未减少,反而因明确了心意、看清了局势的凶险而变得更加具体和深刻,但心底深处,却仿佛有了一根定海神针,一个可以依托和仰望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前路艰难,身份的秘密如同悬顶之剑,赵王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可只要想到那个人,想到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想到他臂上为自己受的伤,想到他昨夜那近乎承诺的话语,一股莫名的勇气便从心底滋生出来。他不再只想逃避,他开始思考,自己能否为他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行程过半,车队在一处驿馆稍作休整。苏晚意被阿月扶着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他看见萧承璟正与几名将领在远处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冷硬,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仿佛昨日的受伤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萧承璟转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苏晚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避开,却见萧承璟对他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回头去继续商议。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苏晚意心中一定,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安抚。
他走到驿馆旁的一棵老树下,看着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车马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风尘仆仆、作王府侍卫打扮的骑士疾驰而至,在凌王府车队前猛地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向正在安排事务的秦苍,递上了一封密封的函件,低声急促地禀报着什么。
秦苍接过函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正在与将领说话的萧承璟。
苏晚意远远看着,心中那股刚被压下去的不安,瞬间又升腾起来。是京城来的消息?出了什么事?
只见秦苍将函件呈给萧承璟,低声耳语了几句。萧承璟拆开函件,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尽管隔着一段距离,苏晚意也能清晰地看到,萧承璟的眉头骤然锁紧,周身那股本就冷冽的气息,瞬间变得如同数九寒冰,眼神锐利得吓人,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寒意顺着苏晚意的脊椎爬了上来。他从未见过萧承璟露出如此……明显动怒的神情。即使是昨日遭遇刺杀,他也只是冰冷和杀意,而非此刻这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震怒。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与赵王有关?还是……
萧承璟猛地合上信纸,指尖几乎要将那纸张捻碎。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扫过在场的几名将领,那几人立刻噤声,垂首肃立。
“加速行程,尽快回京。”萧承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萧承璟不再多言,转身,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树下的苏晚意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怒意,有冰冷的算计,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要将他看穿的审视。
苏晚意被他看得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萧承璟迈步走了过来,步履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停在他面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封已被捏得皱巴巴的信函,递到了苏晚意面前。
苏晚意迟疑了一下,接过信函,指尖微微颤抖着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墨迹之上,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比昨日受惊时更甚!握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拿不住那轻飘飘的纸张。
信上的内容,并非关于赵王的新罪证,也并非朝堂大事,而是……关于他!
京中关于“凌王妃”身份的流言,非但没有因为秋猎而平息,反而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捕风捉影地说他举止不像女子,而是开始具体地、恶毒地牵扯他的出身,暗示苏家背景可疑,甚至影射他与某些“不清不楚”的势力有所牵连……字里行间,充满了引导性的恶意,直指他身份的最大秘密和苏家的清白!
这已不仅仅是流言,这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sharen不见血,却足以将他,甚至将整个苏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王爷……”苏晚意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声音破碎不堪,“这……这是……”
萧承璟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眼神冰冷依旧,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他伸手,拿回了那封信,声音低沉而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跳梁小丑,还不死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眼前所有的迷雾与阴谋。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