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过去,栾县的天空仿佛都透亮了几分。
李家庄村口的医棚依旧立着,但里面住着的病人已换了好几茬。严重的被治好,轻症的康复离开,新送来的病患数量明显减少,且症状大多较轻。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败和绝望气息,被浓烈的草药味和烟火气取代。村庄恢复了生机,虽然依旧破败,但有了人声。妇人们在水井边浆洗衣物,交谈声阵阵;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虽然瘦弱,脸上却有了笑容;男人们开始修补破损的篱笆和屋顶,准备着来年的春耕。
苏晚意走在村中的土路上,不时有村民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而感激地向他行礼问好。
“苏大人,您巡村啊!”一个正在修补鸡窝的老汉放下工具,憨厚地笑着。
“苏大人,多亏了您啊!我家那口子能下地了!”一个妇人提着水桶,眼圈微红地说道。
苏晚意一一颔首回应,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眼神是平和的。
老里正李老栓小跑着过来,精神头比之前足了不少:“大人,刚清点过,村里现在只剩下十二个病人了,都是轻症,按时喝药就行。今天又有三家痊愈的,准备搬回自己家住了。”
苏晚意点点头:“好。搬回去前,让他们把屋子彻底清扫,用石灰水洒过。痊愈的人,预防的汤药还要再喝三天。”
“哎!记下了,记下了!”李老栓连连应承,看着苏晚意的眼神充满了崇敬。
晌午时分,村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声。
阿宏带着一队人马,护着几辆满载的马车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三位身着官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正是萧承璟从太医院紧急调派来的太医。
“苏大人!”为首的陈太医一下马,便快步走到苏晚意面前,拱手施礼,态度十分客气,“下官奉凌王殿下之命,前来听候苏大人差遣!”
另外两位太医也上前见礼,目光落在苏晚意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他们来时路上已听闻这位“苏大人”的事迹,一个并非医科正途出身的年轻官员,竟能在如此凶险的疫情中稳住局势,实在令人惊讶。
苏晚意还礼:“三位太医一路辛苦。情况紧急,客套话容后再说。阿宏,先将带来的药材卸下,分类入库,严加看管。”
“是!”
苏晚意引着三位太医走向医棚和临时设立的病历档案处。
他拿出一叠记录,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每个病人的发病时间、症状变化、用药记录和康复情况。
“三位请看,此症我暂定为‘寒热肺瘟’。初起恶寒发热,头身疼痛,继而呕泻,咳嗽痰壅,重者喘憋欲绝。我用的是自拟的‘清肺败毒汤’加减,主药是地锦草、七星莲、黄芩……”苏晚意指着记录,条理清晰地向太医们介绍着。
陈太医仔细翻阅着记录,越看神色越是凝重,随即转为惊叹:“症状记录详实,用药思路清晰,尤其这地锦草与七星莲配伍,清肺热、化痰结,妙啊!苏大人,您这方子,是从何古籍所得?下官竟未曾听闻如此精妙的用法。”
苏晚意微微摇头:“并非古籍,是根据病人实际情况,不断调整试出来的。初期也走过弯路,后来发现此二味药效果最为显著。”
另一位姓王的太医看着那些康复病人的记录,忍不住赞叹:“苏大人不仅医术高超,这临危不乱、因地制宜的本事,更令下官佩服!能在如此简陋条件下,将疫情控制到这般地步,实属不易!”
三位太医的态度,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由衷的敬佩。他们开始认真地与苏晚意讨论起几个疑难病例,气氛融洽而专业。
傍晚,苏晚意与三位太医、阿宏、云竹以及暂代县令的王县丞,在临时指挥所里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王县丞汇报着全县的情况:“苏大人,几位太医,根据各乡里正最新上报,除了李家庄,周边还有三个村子疫情较为严重,但均已按照大人之前颁布的防疫条陈在执行,情况基本可控。县城内疫情最轻。”
陈太医捻须道:“苏大人前期措施得力,隔离、消毒、统一用药,皆是防控瘟疫的要诀。如今药材充足,又有我等协助,栾县大局已定。”
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而,苏晚意却沉吟片刻,开口道:“栾县情况是稳定了。但诸位可曾想过,这疫情从何而来?为何偏偏在京西这几县爆发?栾县控制住了,那更偏远、消息更闭塞的山村呢?会不会有地方,情况比十日前李家庄更糟,而我们……还一无所知?”